何桂山
何桂山，名宝庆，为艺人何喜福的第九子，故人称“何九”[1]。他工正净铜锤，兼擅架子花，昆乱不挡，是清末民初北京净行中的第一流人物，时有“第一花面”之誉[2]，所扮钟馗、鲁智深的造型功力尤为世所推重，人许为“昆净第一”[3]。他上承徽班净行的旧格，下启金秀山、裘桂仙一系的铜锤唱工，是晚清净行由昆入乱的一位枢纽人物。
基本信息
| 项目 | 内容 |
|---|---|
| 姓名 | 何桂山，名宝庆[1] |
| 生卒 | 一八四五至一九一七[4]；一说一八四一至一九一七[5] |
| 籍贯 | 直隶[4]；一说山东[6]，一说北京[7] |
| 科班 | 保定科班，一说三台（三合），一说全庆[8] |
| 师承 | 刘大头、汪正士[9] |
| 行当 | 正净铜锤，兼擅架子花[10] |
| 弟子 | 刘永春、金秀山、裘桂仙、唐永常[11] |
| 唱片 | 《御果园》《太师回朝》《铡包勉》《双包案》[12] |
| 别称 | 何九、老何桂山[13] |
| 子嗣 | 何佩亭，武净，人称“小何九”[14] |
| 代表角色 | 钟馗、鲁智深、包拯、尉迟恭 |
| 常搭班社 | 三庆班、春台班、双奎班、同庆部、双庆社 |
| 身后 | 民国初年卒于北京家中 |
一、名号、籍贯与生卒
何九之名出于行辈。他是艺人何喜福的第九子，世人便以排行相称，唤作“何九”[1]；又因他年岁行辈长于同侪，人们还唤他“老何桂山”[13]。何家一门皆以花面见长，论者说他的正净出于天生的“戏料”，其子佩亭后来也工武净，父子同以净角名家[14]。就籍贯与生卒而言，诸本所记并不一致。生年一说一八四五，卒于一九一七[4]；一说生于一八四一而卒于一九一七[5]；有只系其卒于一九一七年者[15]；也有只说这位名净享寿至民初、年逾古稀尚能登台而于民国六年逝世者[16]。籍贯的分歧更大，直隶之说见于花脸唱腔的谱录[4]，山东之说见于名伶概观[6]，北京之说则见于昆剧史著[7]。三说并存，正见旧时伶人身世多凭口传、少可征信的常态。要之，其人其艺皆以昆净立本，而名号、籍贯、生卒之歧，恰是旧伶史料中最须细理的一层。考其行辈，何九之称本出家中排行，而“老何桂山”则兼含年辈与艺望两层意思，后人提及时往往两名并用；何家既以净角传家，其子佩亭又续武净一脉，父子先后同名于梨园，也是旧时艺人世家常见的格局。
二、家世、科班与师承
何桂山出身艺人之家[17]。其父何喜福唱旦角，晚年改唱老旦，善演昆曲《守门杀监》一路的戏，由上海经山东唱戏到保定，桂山便是在保定坐科，习黑净而兼学昆乱[18]。科班之名，各家所记不同：或作三台，或作三合，或作全庆[8]，又有金庆之说[17]。这大约同旧时戏班名号多凭口耳相传有关。他的师承也不止一人，先拜花脸演员刘大头，后又从汪正士问业[9]；《京剧二百年概观》则记其家贫入保定全庆科班学花脸而师汪正士[19]。两说合看，可知他在保定早有科班的根柢，师承则先后从过刘、汪两家。出科以后，他由保定来到北京，从此在京师剧坛立足，并渐渐唱出了名声。保定一带本多昆弋旧班，科班授艺每兼及昆、乱两途，故他所习虽是黑净一路，实已打下一身昆乱兼擅的底子；这一点从他后来能兼演《火判》《嫁妹》一路昆戏看得最分明。刘、汪两家对他各有所授，故他后来既工铜锤正净，又能架子花，戏路较之专工一门者宽出许多。
三、三庆班与程长庚
到北京后，他搭入由程长庚主持的三庆班[20]。程长庚对他极为倚重，两人合作长达七年之久[21]。这一段同班之谊，是奠定他一生艺事的关键。他与程长庚合演《龙虎斗》，两人都唱“乙”字调，工力悉敌，为一时绝响[22]。他在三庆班里能戏很多，文武昆乱不挡[23]，昆乱兼工的本领正由这样的合作逐渐磨出。也有记载说他本是外地科班坐科、并非京班出身，进京后即入三庆班，与程大老板配戏[24]。以程长庚择配之严，一个净角能与之相配七年，其分量可想而知。《中国京剧艺术》记他搭入三庆班后经常与程长庚配戏，此后才转入春台班[25]。昆曲研究一类的著作也注意到，这位以昆净著称的名家，虽号为北京昆剧名净，却与程长庚同隶三庆班而兼演京剧[26]，正见清末昆乱兼善的艺风。《龙虎斗》一剧对净、生两门嗓子的要求极高，两人同唱一调而工力相敌，故时人以“绝响”相许；程长庚主持三庆班立法甚严，班中角色皆须昆乱兼能，何桂山在其中非惟不被裁抑，反而日益见重，可见其艺之稳。
四、南北诸班与同台
程长庚病殁之后，他改搭俞菊笙主持的春台、双奎两班[28]。其后他又曾在谭鑫培所组的同庆部演出，与谭鑫培合演《二进宫》《捉放》，又在堂会戏里与汪桂芬合演《风云会》，一时声调并高，为听者所称快[29]。他和田桂凤同隶同春班时，曾在大栅栏庆和园演《双钉计》扮包拯[30]。在天津昇平园，他与老谭合演《洪洋洞》盗骨，扮孟良戴大叶巾而不打扎巾，为他人所无[31]。演《山门》时，剧中的酒家由陆金桂配演，听来别有滋味[32]。这一段段同台的记录，合起来正见他三庆而后行踪之广。晚年他隶俞振庭的双庆社，喜演戏的前场，曾与李顺亭合演《骂寨》，迟到的观众往往听不着[33]。同庆部、同春班、双庆社诸名相继，也把他自壮岁到暮年的搭班轨迹大致勾出；或与生行泰斗同台，或与名旦同班，或北或南，足迹遍于京、津，正是晚清名净走码头的写照。其中与谭鑫培、汪桂芬、田桂凤诸人的同台，尤见他在生、旦当行的名角班中，仍能稳占一席。
五、嗓音、练气与唱法
何桂山的唱以高亢浑厚见长。论者说他的唱工既高亢又浑厚，尤以高亢处仍能浑厚，堪称花脸行中首屈一指的“铁嗓子”[35]。他的功底深厚，武功亦佳，身段优美边式[36]；又精研发声技巧，行腔吐字严谨规矩，音色古朴凝重，如璞玉纯金，唱时不以巧腔取胜[37]。加之天赋歌喉，尤为出众，每歌一曲，声震屋宇，洪声醇韵，听之使人神往[38]。《菊部丛刊》记其嗓音“每发声震动四壁，大有铜山崩而洛钟应之势”[39]；张豂子《北方伶官史》则称他“以黄钟大吕之音，成震聩发聋之响”，有“铁嗓”之号[40]。这些评语多着眼于天赋，其实他很讲究发声的功夫[41]。一是重用气，每唱必以“丹田”托气，每日练嗓先练气，喊嗓时面向墙立，用一根粗毛竹筒一头拄墙、一头抵住小肚子，提起丹田气来喊、来念[42]。二是讲究共鸣，故有“洛钟应”之说[43]。他的唱纯取中音，没有一字不响亮清晰，园广数亩、楼高数仞，坐在最远处的观众也能听到[44]。其实他年轻时嗓音并不宽亮，全凭苦苦练功才有后来的火候[45]。《鞠部丛刊》又说他凭一副得天独厚的洪亮嗓子，“纯取中声，不尚花腔”[46]；也正因唱得质朴，程长庚故后歌风一变，他仍古调独弹，知音渐少[47]。花脸行旧以铜锤、架子、武花脸为三大支[48]，《伶史》的赞语说得更干脆：何九之唱不假鼻音以运腔，全凭元气冲出歌喉，非天下之壮者不能辨[49]。要之，他的唱以中声为主而不事花腔，故听来古朴厚重，与后来渐尚鼻音、花腔的一路恰成对照。
六、铜锤、架子与净行地位
他应工铜锤花脸，也唱架子花脸，多演昆曲剧目[50]。当时名净穆凤山、何桂山、金秀山号称“净行三山”[51]。就声腔一路而言，唱工花脸的“四山”指穆凤山、何桂山、金秀山、郎德山[52]；翁偶虹把唱工花脸的大势分为两系，其一即宏厚凝重的一路，正始于何桂山[53]。他的嗓音浑厚嘹亮，唱腔古朴简洁，功架凝重沉稳，世有定评[54]。若论净色家门的代表人物，何桂山、黄润甫、钱金福恰可分居铜锤花脸、架子花脸、武花脸三行[55]。他在京剧净行中的地位，论者以为相当于老生行的开山人物程长庚[56]。作为清末民初的一代名净，他为净行表演艺术的发展起了奠基作用，贡献卓著[57]，并开京剧花脸演员亦昆亦乱、二者兼工的先河[58]。京剧正净一系自有渊源脉络，后来的何桂山、裘桂仙、金秀山、金少山以及再晚的裘盛戎都属正净体系[59]，而庆春圃、黄润甫、郝寿臣、侯喜瑞一路则为副净体系[60]。有戏曲家把铜锤花脸的唱腔变迁分作三期，其最早一期自京剧成型后至光绪前半期，正以何桂山为代表[61]。当时人称他为净行宗师，有“昆净第一”之誉，声音如黄钟大吕，坚实浑厚，唱腔简洁古朴[62]。穆凤山是净行革新的第一人，化僵为灵、多用鼻音、多所创腔，开净行演唱新路，此前的花脸唱法多为本嗓实唱、平腔直调，何桂山、大奎官等便是如此[63]。两相对照，何氏守拙于前，穆氏求新于后，净行演唱的新旧交替恰在这两人身上看得最清楚。
七、昆乱兼工与代表剧目
昆曲与皮黄兼擅，是何桂山的看家本领。他常演的唱工戏有《御果园》《双包案》《大回朝》《二进宫》《龙虎斗》《五台山》等出[64]。铜锤一路的戏，则有《遇皇后》《打龙袍》《双包案》《大回朝》《御果园》《白良关》等[65]；架子花一路，有《黄一刀》《太行山》《龙虎斗》《五鬼闹判》等[66]。昆曲方面，以《功宴》《北诈》《钟馗嫁妹》《醉打山门》《冥勘》等最出色[67]，《钟馗嫁妹》《五鬼闹判》《醉打山门》《财源辐辏》尤称拿手[68]。他的戏路宽，会的戏极多，因文武昆乱不挡而兼擅铜锤、架子两门角色，当时被誉为“第一花面”[69]。他皮黄之外并擅昆曲，所演《山门》《嫁妹》《火判》声音浑厚沉着，最入大雅之堂[70]。据日本人所记的晚清戏单，他的拿手戏有《太师回朝》《北诈》《钟馗嫁妹》数出[71]。他灌有《御果园》《太师回朝》《铡包勉》《双包案》等唱片，为研究京剧初期的花脸唱腔留下了珍贵的资料[72]。这些戏目横跨昆、乱两途，而又以跳神跳鬼一路的昆戏最占胜场；其昆戏中《火判》一路又称跳判戏，与他所演的钟馗、鲁智深同属带神怪色彩的角色，须兼重唱念与舞蹈身段，正合他昆乱兼工的所长。唱片所录则偏取包拯、尉迟恭、闻仲一类唱工吃重的角色，可见其正净本色。合唱片与戏单而观，其代表作大体不出钟馗、鲁智深、包拯、尉迟恭、闻仲数角，皆兼唱工与身段之长。
八、身段绝技与跳神鬼戏
何桂山的身段工架，最见功夫的是几出跳神跳鬼的戏。他在《钟馗嫁妹》里扮钟馗，有“门神架子二十四”之称[73]；扮《山门》的鲁智深，则有模仿庙堂十八罗汉的“罗汉相一十有八”[74]。这些门神架式与罗汉造型身段优美、造型精炼，时称绝出[75]。论者说他《山门》里鲁智深酒醉练拳的“十八罗汉势”、《嫁妹》里钟馗神形各异的二十四式门神造型，同光间的京师观众有口皆碑[76]。他最精彩的几出，正是《财源辐辏》即《跳财神》、《嫁妹》即《跳钟馗》、《山门》十八罗汉相与《五鬼闹判》这一路，后者即《跳判》，与《跳钟馗》《火判》雷同[77]。《御果园》他扮尉迟敬德，唱“数九寒天风不冷，连人带马汗淋淋”等句时，不但腔调好听，所做身段尤为美观[78]，看的人都说他身边真像冒热气一样[79]；这一节是裸着上身唱二黄原板的[80]。他还擅演《龙虎斗》里的呼延赞，与赵匡胤对唱原板时有各式不同身段，均名噪一时[81]。这些绝技后来多逐渐失传，实为可惜[82]。《钟馗嫁妹》与《醉打山门》两出，他分饰钟馗与鲁智深，且均以独特的造型身段见长[3]；后世论昆净的造型功力，多举此二剧为范例，而这几出戏如今多已失传，唯赖旧籍与后人追述，尚存其仿佛。《嫁妹》《山门》二剧的造型身段，也因此成为后人考见何氏绝艺的主要凭借。
九、脸谱与勾脸
何桂山的脸谱也自成一格。齐如山《脸谱》说从前净角勾脸各有所长，何桂山擅长勾整脸，钱宝峰擅长勾三块瓦，徐宝成擅长勾花脸[84]。翁偶虹以为他与钱宝峰年龄资望相当，惟桂山谨守老谱，宝峰独创新格[85]。他能演《火判》，所勾火判脸谱是红色花元宝脸，勾鸟眼窝，与高阳昆腔侯益隆、唐益贵所勾者似异实同[86]；谱上的眉子勾成金色敛翅蝠子，上眼睑勾反转白云纹，鼻窝用油红套黑作成开敞之状，状其笑容可掬[87]。在包拯一路的黑头上，他从生活的依据出发，认为包拯是文职官员，故白眉要平勾，勾出来才是安静文雅的神态[88]。旧京笔记借人物之口说“无怪乎何九极力夸赞老钱的脸谱功夫”，也可见他于勾脸一道的眼力[89]。由整脸的端正到火判的诙谐，他于谱式一途的取径可谓一守一放；旧时净角勾脸各成家数，何桂山以整脸立身，又于跳判一类戏里别出机趣，与其唱念之古朴正相表里。
十、传人弟子与后世影响
论何派传人，史料所举不一。有记其弟子为刘永春、金秀山、裘桂仙、唐永常者[11]；《伶史》则说他高足二人，一为金秀山，一为刘永春[90]。金秀山初在翠峰庵票房学艺，后经德珺如介绍拜何桂山为师，唱工基本宗法何派[91]；翁偶虹也记他师事何桂山，把何的唱工艺术都继承下来[92]。穆凤山是票友出身，下海之后拜何桂山为师，一说拜大奎官[93]。裘桂仙的艺术也曾得何桂山、徐立棠、张凤台的传授[94]。影响所及，金少山承继家学，兼宗何桂山[95]；以金少山、郝寿臣、侯喜瑞为代表的京剧三大名净，是在学习何桂山、黄润甫的基础上形成的[96]。就整个花脸行看，何桂山在近二百年京剧发展史的前期名净中位居前列，与穆凤山、金秀山、黄润甫并列[97]，其唱工一路被列为宏厚凝重之系的开端[53]。金秀山得何派之体，再参穆派之鼻音而自成金派；裘桂仙受何、徐、张三家的传授而终成裘派；金少山则家学之外复宗何氏。由何而金、而裘，净行唱工的一线脉络因此清晰可循，可见何派虽不似后来金、裘诸家之盛，其衣被后学却至深且远。
十一、晚景、卒年与身后
民国二年夏，第一舞台落成，因为缺黑净，主办者以礼聘何桂山出山[98]。新进的顾曲家多不知他是谁，只觉其老[99]。后来他又移入文明园，不久便卒于家中，最后所演的一出戏是《虎门》[100]。何九临死时，与他相伴七十余年的酒壶还在手里，家人不忍割爱，便以之殉葬[101]。他有一个儿子何佩亭，工武花，与俞振庭齐名，唱《艳阳楼》饰青面虎，歌昆词一阕，慷慨淋漓，颇有乃父遗响[102]；时人因呼桂山为“老何九”，便呼佩亭为“小何九”[103]。何佩亭娶时小福之徒、“醉八仙”之一陈桐仙的次女，何桂山与陈桐仙这两亲家真可说是对了劲儿[104]。佩亭唱武净，人称“小何九”，民国二十年便逝，而老何九也可能在民初几年即已作古[105]。一酒壶、一戏单，暮年境况于此可见；旧籍亦不讳言其身后萧条，久负盛名的一代昆净，晚岁门庭冷落，与其早年在三庆班的煊赫恰成对照。他卒年之说不一，与其生年、籍贯之歧相仿，都是旧伶史料辗转传抄之常。
十二、文献著录与同代品评
同光间的京昆舞台上，净行并不寂寞。沈蓉圃画“同光名伶十三绝”，其中惟独没有净行[106]；而据后世补述，同治、光绪年间京昆舞台上不乏优秀的净行演员，如何桂山、叶中定、钱金福等[107]。相传十三绝无净，是因画者不擅勾画净角脸谱，并非当时无名净，后人遂据叶龙章一文的简介补述了何桂山等三位的行迹[108]；不过论者也指出，清代同光年间何桂山等所演的钟馗虽有记载，细节却语焉不详[109]。《梨园旧话》追记光绪之初京师梨园之盛，所举名伶中即有程长庚、徐小香、王九龄、何桂山等人[110]。各类戏曲史著也多列其名，如《中国戏曲简史》把何桂山、金秀山、刘永春、黄润甫、钱金福并列为净行著名演员[111]；《戏曲史简编》记正净名家有汪亚士、刘万义、何桂山，而以何桂山影响最大[112]。在京剧净行的谱系里，他既是正净一系的奠基者，又被列为曹操一类角色的擅演者[113]，后人还以“活曹操”称许他演《三国志》曹操的本领[114]。其实在清代的宫廷戏画里，净行脚色倒是颇多描画[115]，与沈蓉圃图卷的阙如正好相补。
十三、清末戏园广告与演出纪略
何桂山晚年的舞台踪迹，还散见于清末报纸的戏园广告。京都日报所刊广德楼五月十五日的义务夜戏广告，便以“特烦头等名角”标榜[118]。同年的文明茶园广告里，一份长长的头等名角名单中也列着他的名字，与李寿山、李连仲、金秀山、王丽卿、王春林、范宝亭诸人并列[119]。另一则文明茶园广告中，他与俞振庭、罗寿山、贾洪林、范宝亭、迟月亭、朱桂芳、张春斌等同演《青石山》[120]。这些广告大体可见庚戌、辛亥之交他在京中各园的日常应戏。 其子何佩亭艺名“小何九”，在天津的演出也留有戏单记录。《余叔岩年谱》所录光绪三十三年天仙茶园鸣凤班的夜戏，小何九与许德义、九阵风合演《金钱豹》[121]；另一夜，他又与张德俊、张增明、张凤廷、朱玉康同演《金雁桥》[122]。父子两代的戏码并存于报章戏单之中，也是京、津两埠京剧的一份实录。报章所记多属园中日常应戏，未必尽是拿手之作，然于考见其晚年行踪与搭班关系，仍是难得的第一手材料。两则广告之外，同一份报纸同日的戏码里，还能看到他与诸名角的搭配关系，所演多属《青石山》一类需净、生合作的武戏。
十四、《钟馗嫁妹》的应工与传承
《钟馗嫁妹》是何桂山最负盛名的一出。这出戏原为净行中的“毛净”应工，毛净又称油花脸、扎判，俗称“屁股膀子花脸”[123]。这类花脸的扮相属于独特造型，肩宽、胸隆、臀部肥硕而上撅，面貌一般都较丑陋[124]；除钟馗之外，火判、巨灵神、周仓等角色也归此类。这出戏擅演者历代有何桂山、叶中定、侯玉山等表演艺术家[125]；后来厉慧良另起炉灶，把原属毛净应工的此剧注入大武生表演的格局，使它近于《铁笼山》《状元印》《艳阳楼》一路的“勾脸武生”剧目[126]。晚清昆班刘祥茂、盛庆玉以及皮黄班何桂山，都以这出戏为拿手之作[127]。南北两派的演法也自有分别：荣庆昆弋班侯益隆演此以妩媚见长，侯玉山则以伟岸著称[128]；按传统，北昆是“武钟馗”，戴周仓倒盔缨[129]，南昆是“文钟馗”，戴判官帽，鬓边还插一枝石榴花[130]。何桂山身当昆乱交替之际，把这出毛净戏唱得名重京华，正见其兼工之本色；由毛净的扎判扮相，到钟馗二十四式门神的造型，再到南北两派武、文钟馗的分途，这一出戏的技艺层次，恰可折射他精于身段的路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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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五、同代净伶与前后辈分
何桂山所处的同光之际，净行人才济济。论者把这一辈名净列作第一代班辈，其中大奎官、何桂山、穆凤山属于正净铜锤花脸，徐宝成、褚连奎、庆春圃、叶中定、钱宝峰则属于副净架子花[132]。钱宝峰是著名武净钱金福之父，擅演张飞、李逵一类黑脸的戏[133]。徐宝成是徐碧云的祖父，架子花脸资格最老，剧艺渊博，绰号“祖师爷”，光绪九年便故去了[134]。叶中定昆乱皆工，是净角中的全才，其长子叶福海得父真传，次子叶春善即富连成社社长[135]。就整体系统说，钱宝峰、钱金福、许德义、范宝亭一路属于京剧的武净体系[136]，与何桂山所属的正净体系相为表里。同代相形，何桂山以昆净、正净立于诸家之上，同侪中钱、庆诸人则各以架子、武净分庭抗礼；徐宝成辈分最尊，钱宝峰以架子花及勾脸名世，叶中定则以昆乱兼工称全才，诸家各擅一时，而何桂山独以昆净正净冠其首，故后世论同光净行，往往首举何氏。
十六、逸闻与品性
关于何桂山的为人行事，旧籍里也留有几则逸闻。他处世自守，旧有“何桂山不拿双份”之说[137]。他嗜酒，徐慕云《说净》评一人学何者，谓其“韵味之纯正，俨然何九，且性嗜酒亦有何九遗风”[138]，可见酒是何桂山身上一个鲜明的标记。齐如山《国剧漫谈二集》又记他演花脸戏往往排在程长庚的后面[139]，这既见班中的次序，也见其戏足以压场。程长庚故后，他搭入春台等班，声誉满京城[140]。其表演路子极广，皮簧、昆曲兼唱，铜锤、架子全能，尤以铜锤戏擅长，嗓宽亮坚实[141]。旧时净角练嗓，据说要把头伸到盛水的大缸里去喊，练出来的声音才嗡嗡有韵味[142]；何桂山正练就了这样的嗓子，故吞吐有力、出字清楚。他唱《大保国》《御果园》一路戏时用炸音，也为后人所难及[143]。这些零星的记载，或涉其习气，或及其功夫，合起来正是一个旧时大净的侧影。其不拿双份、嗜酒自守之风，与其唱念之古朴沉雄，读来恰是同一副面目。
十七、余论：何派的流衍与文献
昆净一脉，何桂山堪称“古调”的代表。与他的质朴相对，穆凤山是京剧净行革新的第一人，化僵为灵、婉转流畅，多用鼻音、多所创腔，开净行演唱新路[144]。论唱工花脸的“四山”，两书所记字序略异：《说裘盛戎》作“穆凤山、何桂山、金秀山、郎德山”[52]，而《京剧大师裘盛戎》则作“何桂山、穆凤山、朗德山、金秀山”[145]，同一名目而次序不同，正见旧说流传之出入。徐慕云《说净》既评学何者“韵味之纯正，俨然何九”，又推票友中“能得其遗韵，可与桂仙相伯仲者，为张小山”[146]，可见何派于票友中亦有传人。其弟子金秀山、刘永春，旧时又都被认作四喜部的健将，以铜锤驰名[147]；再以《昆剧发展史》“唱戏高亢音足”一语相证[148]，何氏之唱以高亮取势，实为其立派之基。 至于净行老谱的称谓，何桂山所处的时代尚有“大花脸（面）、二花脸（面）、三花脸（面）”之称，京剧最早沿用这一套名目是仅就抹脸而言，行内称“白脸抹儿”[149]，后来才与正净、副净、武净的分法相衔接。而在沈蓉圃的“同光名伶十三绝”里，生行有老生、小生、武生，旦行有青衣、花旦、老旦，丑行有丑公子、丑婆子，惟独没有净行[150]，这恰可反证何以何桂山一类净行名家须赖文字与戏画方能传形。其演剧的定本形象，旧谱亦多为标目：《钟馗嫁妹》中何桂山饰钟馗[151]，《醉打山门》中何桂山饰鲁智深[152]；清末唱片标目里，《御果园》“提起了当年投太原”题“何桂山饰尉迟恭”[153]，《太师回朝》将人马扎皇城休要啰唣题“何桂山饰闻仲”[154]。合而观之，其人其艺犹可于目次曲词之间得其仿佛。何桂山一生，昆乱兼工、铜锤架子并擅，论其地位既比之老生行的程长庚，论其影响则下逮金秀山、裘桂仙、金少山、裘盛戎数辈，故谈京剧花脸源流者，多不能越何氏而过。至其生卒、籍贯、科班诸端异说，则并存如上，以俟后考。
【资料来源】 资料采自中国戏曲学院知识库（图书库）书证，及官方名录、官媒、院团、场馆与学术机构官网公开资料（T1），逐条见角标；所引原文段落均照录不改。文中图片与音视频凡 7 件，其来源与件况亦逐条见对应角标。
【参考文献】
- 《中国京剧艺术》
- 《京剧唱腔 第三集（花脸）》
- 《昆剧发展史》
- 《梨园趣闻轶事》
- 《京剧二百年概观》
- 《中国昆曲装扮艺术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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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《京剧大师裘盛戎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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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《京剧发展史略》
- 《中国戏剧史新论》
- 《伶史 外四种》
- 《中国京剧史（上卷）》
- 《京剧脸谱》
- 《二十世纪昆曲研究》
- 《中国戏曲人物行当划分与妆容区别》
- 《翁偶虹秘藏脸谱 上册》
- 《京剧舞台美术简论》
- 《戏曲人物包拯脸谱“偃月之势”刍论》
- 《《古城返照记》选辑(之四)》
- 《伶人两千年》
- 《翁偶虹文集.论文集》
- 《中国京剧史（中卷）》
- 《京剧的魅力与时尚》
- 《净角》
- 《中国戏曲简史》
- 《戏曲史家民俗学家张次溪》
- 《中国戏曲衣箱：角色穿戴》
- 《菊谱翻新调：百年前日本人眼中的中国戏曲》
- 《京剧历史文献汇编 清代卷 续编 4 报纸及其他》
- 《余叔岩年谱》
- 《中国京剧流派剧目集成 第玖集》
- 《京剧花脸唱腔百年品鉴 上册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