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桂凤
田桂凤是清光绪年间京师剧坛的花旦名伶,字桐秋,北京人,二十余岁来京献技,人称“小桂凤”[1]。他幼年在天津坐科学艺,出科后来到北京,曾与谭鑫培在同春班、同庆班同台献艺,同治、光绪年间极富盛名,被誉为“古今第一花旦”[2]。旧例花旦剧目从不演大轴,田桂凤却一破此例,其花旦戏戏码排在谭鑫培之后,观者仍不离座位[3]。他与谭鑫培配戏最称合手,合演《乌龙院》《翠屏山》诸剧,一时号为双绝[4]。其扮相清丽,做工细腻熨帖,念白清楚流利,擅演玩笑、闺门一路,时人谓“京中唱玩笑旦者”当以他为鼻祖[1]。田桂凤上承咸丰朝花旦方松林之绪,下为连泉一辈所师法,于同光花旦一门实为承先启后之人[5]。
基本信息
| 项目 | 内容 |
|---|---|
| 姓名与字号 | 田桂凤,字桐秋[6],又作田桐秋[7];登台之初称“小桂凤”[1] |
| 生卒 | 生于同治五年(1866)[1];一说生于同治六年(1867)[8];卒于民国二十年(1931)农历四月初六日,终年六十六岁[5] |
| 籍贯 | 北京人[1] |
| 行当 | 京剧花旦,尤擅玩笑旦、闺门旦[1] |
| 坐科/师承 | 幼年在天津坐科学艺,出科后来京[2];艺宗咸丰朝花旦方松林[5] |
| 隶班 | 光绪二十二年(1896)入喜庆班,列旦行第一,旋历同庆、洪奎等班[5] |
| 擅长剧目 | 《乌龙院》《拾玉镯》《鸿鸾禧》等[9] |
| 绝技/特长 | 表情细腻、口齿流利,尤尚京白[8];身姿清丽,做工细腻熨帖[1] |
| 同代并称 | 与谭鑫培配演,时称“双绝”[4];与路三宝、杨小朵同为花旦中的佼佼者[10] |
一、名号、籍贯与生卒
田桂凤的名字,诸家记述详略互异而所指为一。多数作“田桂凤,字桐秋”,北京人[1];旧时私寓簿录中又写作“颖华主人田桂凤(桐秋),花旦”[6],可知“桐秋”一称行于当时。1918年《顺天时报》所载杨宅贺客名单中,其人作“田桐秋”[7];近人所编京剧人名索引,则径列“田桂凤”于田姓诸伶之间[11]。一名而或作“桂凤”、或作“桐秋”,本属以字行的常例。
籍贯则诸家无异辞,皆系于北京[1];惟其习艺之地不在京中,而在天津,故亦有“二十余岁来京献技”之说[1]。原籍与游艺,合观始得其全。至于生卒,记载最为参差。一说他“1866—1931”在世[1];一说生于“1867”,卒于1931[8]。合而观之,卒年同系于民国二十年,而生年一在1866、一在1867。另据其卒于“民国二十年农历四月初六日,终年六十六岁”[5],逆推则生于同治四五年间,与1866之说相近,而与1867一说小歧。诸说并存,未可遽定。
其名又屡见于清末民初的公私记述:1917年谭鑫培治丧,吊客名单中有“田桐秋”[12];1918年杨宅贺客名单亦列“田桐秋”[7]。此皆足证其人迟至民国初年尚在都下往来,与“卒于1931”之说相合。

二、坐科、出科与早年行踪
田桂凤的出身,记载归于天津。旧记称他“幼年在天津坐科学艺,出科后来北京”[2],与“二十余岁来京献技”之说相合[1]。他出科入京之后,先与谭鑫培在同春班、同庆班同台献艺[2];后又于光绪二十二年(1896)入喜庆班,列旦行第一,仍与谭鑫培同台,此后又入同庆、洪奎等班[5]。可见其戏码之盛,正在光绪二十年前后。
他的艺事所自,旧籍归之于咸同时名花旦方松林。据《京剧之变迁》所述,“田桂凤乃是专学松林,一生也极能叫座”,而方松林是咸丰朝极享盛名的花旦演员[5]。方松林字莲舫,在道光时期以武旦著名,出自嵩祝部,后入四喜,转春台,晚归和春[14],其兼擅文武的根柢,正与田桂凤日后兼能玩笑、闺门、泼辣的路子相通。
早年的田桂凤并非一入京即享大名。旧记其“清光绪中叶演于都下,颇负盛名”[1],可知其声名之起在光绪中。又据同光间私寓之记,杨朵仙一派的演剧风格,对田桂凤、路三宝等后学“有很大的影响”[15]。师承与私寓的熏染,是他早年立身的两个来源。
三、花旦家门与“玩笑旦”之祖
田桂凤所工为花旦。花旦一路,与青衣正相对照:扮演性格活泼明快乃至泼辣放荡的青年或中年女性,多念京白,重做功,重神采,不重唱功而要求唱腔秀丽灵巧[16]。其下又分若干支系:闺门旦扮演活泼伶俐的青春少女,玩笑旦口齿灵巧、好说好笑,常有插科打诨,泼辣旦则性格爽朗甚至骄悍,言词不怕伤人,往往兼有刺杀表演,故又称刺杀旦[17]。旧制花旦多须踩跷,所着为一双木制假脚,以增其女子步履之态,然非经长期苦练不能自如[18]。
在旦行诸目中,花旦与正旦(青衣)、花衫、贴旦、闺门旦、小旦、刺杀旦、泼辣旦、武旦、刀马旦、老旦、彩旦并列,各依人物年龄、身份、性格与表演特点而立[19][20][21]。花旦不似青衣以唱为主,而以“做”——即表情、眼神、手势与身段——见长;其下广义有狭义花旦、闺门旦、玩笑旦之分[22]。旧籍论京剧花旦,谓其“都表演年轻活泼、敏捷伶俐而情感外向的女孩子”,故较多用京白、做工细腻,其中又含闺门旦、玩笑旦、泼辣旦[23]。闺门旦一名本自昆山腔,清代中叶从旦行中分化出来,称“小旦”,俗称“五旦”,所扮有《牡丹亭》的杜丽娘一路[24]。旧制花旦多须踩跷,后世乃废[25]。
田桂凤之所长,正在玩笑旦、闺门旦两路,《梨园小史》至称“京中唱玩笑旦者,以桂凤为鼻祖”[1]。旧时论花旦之细分,又有大花旦、小花旦、泼辣旦之别,《拾玉镯》的孙玉姣、《鸿鸾禧》的金玉奴皆归大花旦[26]。京剧花旦多饰小家碧玉、丫鬟一类小人物,穿短衣,以做工与念白为主[27]。旧籍论花旦名目之起,谓其“二字从什么时候才风行的呢,大致近百年以来才时兴”,且在梆子班中极占势力,所以也最难学[28]。田桂凤以清雅胜而能压众,故论者以为其做派“作为京剧花旦非常重要的源流之一”[1]。
四、梆子与皮黄:旦行的来路
田桂凤的花旦根柢,与晚清梆子一路渊源甚深。旧籍论皮黄花旦,谓其“沿袭徽班融‘京、秦二腔’所形成的传统,以‘踩跷’为表演技法主要特征,受梆子影响,剧目难度较高,有唱念、跷工、跌扑等技巧”[29]。今人论京剧花旦的教学,也以为“当今京剧花旦的主要表演技法、行当规范及艺术流派,基本由晚清直隶梆子(今河北梆子)衍生而来”[30]。同光之际,梆子戏班在京师极盛,山陕商人喜听秦腔,“故梆子班亦极一时之盛,而以义顺和、宝胜和两班为最著名”[31];梆班花旦既多出名手,京师花旦之戏路、跷工遂多有所取[31]。田桂凤以京师花旦成名,其戏路之繁、跷工之重,正与这一风气相应。
其剧目之中,《关王庙》《卖胭脂》一路风情绮旎之作,旧时“班子里人说全看跷工的戏”[32],尤见梆黄交融之迹。所谓“梆黄两下锅”,不惟演出形式,富连成等科班亦曾采为教学之法[30]。花旦之目虽古,而“花旦”一名之确立,“是晚至清代以后在地方戏里”发生的事[33];田桂凤正是这一名目成熟以后的当行名手。
旦行之目,元杂剧已分“正旦”“贴旦”“花旦”“搽旦”“色旦”“老旦”“小旦”等[34]。其与皮黄相接,则在嘉庆、道光间汉调艺人入京搭徽班,遂“使北京的徽班成为徽、汉艺人创造京调皮簧戏的基地”[35]。田桂凤的血肉,正在这两腔交会之后。
五、与谭鑫培的搭配
田桂凤的戏名,半系于与谭鑫培的搭配。旧记他“多与谭鑫培配戏”,凡谭演《翠屏山》《乌龙院》《战宛城》等戏,必田桂凤配演花旦角色[3]。二人合演《乌龙院》《翠屏山》诸剧,“当时称为双绝”;谭或因故不到,桂凤独演末剧,虽至天晚,坐客无一去者[4]。旧籍论徽班青衣、花旦判然两途,至“自田桂凤出,而花旦几与须生为敌体”[4],足见其与谭氏相角而不相下。
谭鑫培之戏,赖众多配角“凑合”而成花团锦簇之观,其花旦之才,旧籍即举“田桂凤、郭际云(即水仙花)”为首[36]。谭氏晚年尤肯让旦角、宏奖后进,旧记称其“很捧旦角”[37],田桂凤得以花旦之身与之分庭,此亦一时风气使然。
六、破例的花旦大轴
旧例花旦剧目不演大轴,此规至田桂凤始破。史家记其“一破此例”,其花旦戏戏码排在谭氏之后,亦能保持观者不离座位[3]。他又能以“小小的玩笑旦戏压住座”,最红之时在谭鑫培前头唱“倒第二”,戏完观众起堂一半便转身归座,其步法身段便赢得满堂好[1]。
同时人之记载亦云:“谭或因故不到,桂凤独演末剧,虽至天晚,坐客无一去者,其魔力可知。”[4]以花旦独当大轴而能留客,实为京剧花旦史上之一变。王瑶卿后来“挂头牌唱大轴”,被视为“京剧旦角在京挑班之起点”[38],而其先声实由田桂凤一辈开之。旧本《拾玉镯》的剧照,即以“田桂凤饰孙玉姣,顾芷荪饰傅朋,刘赶三饰刘媒婆”同台合演[39],亦足见其扮相之为人所记。
七、擅长剧目与《乌龙院》一路
田桂凤的剧目,诸家著录略有详略。一说他擅《关王庙》《送灰面》《鸿鸾禧》《拾玉镯》《乌龙院》《翠屏山》《小上坟》《战宛城》等剧[1];一说“擅演剧目有《乌龙院》、《拾玉镯》、《鸿鸾喜》等”[9]。其中《乌龙院》即《坐楼杀惜》,写宋江怒杀阎惜姣事,前半名《宋江闹院》,后半名《杀惜》[9]。旧时演此,阎惜姣一角本属泼辣旦、刺杀旦一路,往往兼有刺杀表演,要有跌扑功夫[17]。

罗瘿公《菊部丛谈》谓“花旦自以田桂凤为胜绝”,又自述“吾生平观剧第一满意者,为老谭与田桂凤合演《坐楼杀惜》”,且谓此戏尝观谭演三次,一与杨小朵、一与路三宝,“配角虽不恶,然较之桂凤,则逊多矣”[5]。以他人之配谭,反衬田桂凤之独胜,可见其于此剧之工。王梦生《梨园佳话》则称“贴旦中巨子田桂凤,最负盛名”,“每唱,举国若狂,奔走恐后,其名若犹在汪(桂芬)、谭(鑫培)以上”[5]。
《坐楼杀惜》《翠屏山·杀山》一路,旧时以跌扑见功,“则有乌龙绞柱一类吃重的跌扑身段表演”,《战宛城》(邹氏)、《虹霓关》(东方氏)“更有上高(两张桌子)翻抢背下或‘台漫’下的扑帐子的高难跌扑动作”[41]。阎惜姣、潘金莲一类“坏女人”角色,本为花旦行当应工的必备技能[42],田桂凤以此一路见长,其做工之重可知。
[43]
同光之际,梅巧玲病故、杨桂云又少登台,田桂凤遂为“花旦一时之佼佼者”[3]。其时花旦之戏,角色“多泼辣一类人物,故表演中也多色情之处”[3],田桂凤以清雅矫之,故能独出于众。
八、做工、念白与踩跷
田桂凤的表演,以“做”与“念”见长。旧记其“身姿清丽,做工细腻熨帖,念白清楚流利,其目善传情”[1]。又谓其“姿容秀媚,作工细腻熨帖,尤能动人”[4];《京剧二百年概观》称他“以表情细腻、口齿流利见长,尤尚京白”[8]。《北京戏剧通史》则状其“扮相艳丽,身材袅娜修长,口龄伶俐”[2]。诸家所记,皆归之于做功与口齿,与其所工花旦“重做功、重说白、多念京白”的门法相合[16]。
花旦一门的念白以京白为体,工力之艰,旧有“千金话白四两唱”之谚[44]。其伎既以清雅胜,“较之当时花旦多以淫艳称,田以清雅胜,更显其独到与珍贵”[1]。旧时花旦尤重跷工,自魏长生发明踩跷以来,跷用于花旦表演之中,“能增加其女子走路时的媚态,但这必须经过长期刻苦地训练才能达到自如的境界”[45];论者谓学花旦“不但容貌要好,还要有扎实的基本工,当年还要有很好的跷工,身上才边式好看”[46]。田桂凤之步法身段能于大轴之际赢得满堂好[1],其跷工之稳可知。
九、中年以后的戏路
田桂凤的戏路,随年齿而变。青年时期多演《拾玉镯》《鸿鸾禧》一类闺门花旦戏,“颇能刻画少女的稚朴、羞怯的性格特征”;中年以后则以风流、泼辣一类的成年妇女为多,如《战宛城》的邹氏、《乌龙院》的阎惜姣、《翠屏山》的潘巧云等[8]。同光间花旦戏有三种风格:梅巧玲的丰满艳丽、杨桂云的泼辣风骚,田桂凤则别为“清秀、娇媚”一路[8]。他又善于“根据不同性格的角色特征去安排唱念和表情动作,故其表演真实自然,富于生活气息”[8]。花旦一路行至清末,青衣、花旦的界限渐破,唱做兼重之风遂起,田桂凤正处其过渡之间[5]。
论者又谓晚近“当局整饬风纪,禁剧甚多,花旦一门几已失传”,而“近来青衣多兼花衫,以一人而具二者之长”[4]。花旦一路由盛而替,田桂凤适处其会。
十、时誉、交游与声价
时人之推重,散见于笔记与剧评。旧籍列举清代名伶,于“名净何桂山、花旦田桂凤、花脸褚连奎、小生徐小香”并著其名[47]。又说光绪十四五年间京师有票友组班,班中人“以陈子芳、魏曜亭最负盛名”,而魏曜亭“唱花旦,学田桂凤”[48]。可见其艺在同时即为票友所宗。论者谓“自田桂凤出,而花旦几与须生为敌体”[4],又谓其名“若犹在汪(桂芬)、谭(鑫培)以上”[5]。当时堂会、酬应之席,田桂凤之名屡见于宾从之列[12][7],可见其在都下交游之广。
至其晚年,声价渐不如前。旧记云“乃时过境迁,声价顿减,令人不胜今昔之感”[4]。叶落声沉,亦伶人晚年之常。然其盛时之名,终以花旦一门之冠传于后世。
十一、同光间的旦行谱系
把田桂凤置于同光旦行谱系中,其位置方能显现。旧籍论旦行云:“昔之时小福专工正旦剧,田桂凤则工花旦,而余紫云、王瑶卿、梅兰芳三人,又复熔青衣花旦于一炉”[49]。时小福之青衣“以典雅胜”,田桐秋之花旦“以流利著”,而余紫云兼此两人之长,声誉亦在两人之上[50]。故论者以余紫云“上以承梅景龢青衣花衫合流济美之势,中以争时小福、田桐秋各具一长之能,下以开瑶卿、畹华刚柔相济之风”,为“承先启后之杰”[50]。
又一说则以余紫云“兼有时小福之典雅和田桂凤的流利”[51]。同光间之旦角,时、张专工青衣,杨、田独擅花旦,而余紫云兼时、日之长[52]。田桂凤既为花旦一路的当行,又下与杨小朵、路三宝相接,前有田桂凤、梅巧玲、杨桂云,继起者即杨小朵、秦五九、路三宝[53]。其承上启下之迹,于谱系中最为分明。

十二、传艺与筱派
田桂凤的做派,下传最著者为于连泉(筱翠花)。旧记“连泉(筱翠花)、荀慧生等都曾受田桂凤教益”[55]。于连泉“先后师从田桂凤、路三宝、郭际湘、侯俊山、王瑶卿”[56],其演剧“依旧保持着皮黄花旦的传统做派,延续了花旦表演传统的整体性”[56]。田桂凤之表演,旧籍称小翠花“继承了其师精致细腻、干净利落的表演风格”,并谓“田之做派作为京剧花旦非常重要的源流之一,体现了传统派花旦的精湛技艺”[1]。
旧论花旦之难,谓“十年难出一个好花旦”,非惟容貌、基本功与跷工俱佳,且须“脸部表情必须细腻入微,眼神灵活”[46]。田桂凤一派之传,正赖此严格的家法。富连成而后花旦多学筱翠花,盛字辈刘盛莲、毛世来皆其著者[46],而溯其源,皆不出田桂凤、路三宝一辈的窠臼。同时,田桂凤之戏法也沾溉于后来诸家:他与路三宝、杨小朵、余玉琴同为花旦,而“前三者更是花旦中的佼佼者,对后世花旦艺术影响深远”[10]。
十三、隶班、堂会与内廷
田桂凤一生所隶,皆当时名部。早年与谭鑫培同在春、同庆两班献艺[2],光绪二十二年入喜庆班,列旦行第一,后又入同庆、洪奎等班[5]。光绪间清宫演唱《战宛城》,其搭配为“谭鑫培(张绣)、黄润甫(曹操)、田桂凤(邹氏)、王福寿(贾诩)、钱金福(典韦)”[57],是知田桂凤亦尝以花旦之身供奉内廷;同剧在光绪间某王爷堂会中演唱,扮邹氏者亦为田桂凤[57]。堂会、内廷之席屡见其名,其声价可知。

1917年谭鑫培治丧,吊客中有田桐秋[12];1918年杨宅贺客名单又有田桐秋[7]。以伶人身分屡厕于都下士大夫与名伶酬应之列,其交游之广、名位之重,于此可见。
十四、花旦的时代背景
田桂凤之得以成名,亦系于其时旦行的整体进程。花旦一门在皮黄班中别有工候,旧籍谓“玩笑旦这个名词,从前没有,只梆子皮簧班中有之,不过是花旦中的一种”,而“花旦的正工戏,不但须有做功,且唱功亦相当重要”[59]。旧时皮黄青衣、花旦界限森严,至清末渐破,唱青衣亦兼重做工,演花旦亦较重唱工,于是有“花衫”一体之起,王瑶卿为其自觉的探索者[60]。四大名旦之兴,实以此为基础。
同光之际的花旦诸家,梅巧玲最称老辈,其兼演青衣、花旦,已在《雁门关》萧太后一角中试行融合[61]。梅巧玲既病故,杨桂云又少登台,田桂凤遂为花旦一时之冠[3]。他大抵正当花旦由“重做”向“唱做兼重”过渡的中间:一方面以《乌龙院》一路的做工见长,另一方面又以清雅矫当时“淫艳”之风[1]。其后的路三宝兼文武、糅合刀马花旦[3],直至王瑶卿、梅兰芳创花衫[60],流变之迹,皆可自田桂凤一辈数起。

花衫一名,系王瑶卿所创的新行当,“花旦的‘花’,加上青衫(衣)的‘衫’,就是‘花衫’之得名”,其艺“综合青衣、花旦、刀马旦三者之长,熔于一炉”[63]。旧籍记“当时旦角内青衣和花旦分工很严格,这限制了表演技巧的发挥”,直至清末民初经王瑶卿的革新,“旦角演员才突破了青衣和花旦的界限”[64]。花衫之名约出现于20世纪20年代,梨园遂公认王瑶卿为其创始人[65]。行当之分,终因时代而变,“尽管过去‘占行’以‘青衣’为首,也逐渐地不得不让位于‘花衫’”[66];其体既“融唱、念、做、打为一体”,遂为旦行开一新局[67][68];旧籍论诸行,谓“青衣(亦称正旦)又以唱为其重点,花旦则以表演为主”,而花衫实兼其长[69]。旧时青衣与花旦界限划得相当严格,至清末这一成规始破,遂有花衫一体[70]。
十五、花旦名目的源流
花旦之目,溯其源流,可见田桂凤一辈之位置。元明杂剧传奇虽有“花旦”之称,然“我们从元刊本杂剧里并没有看到‘花旦’的行当名称,甚至在明刊本里也未见其踪影,‘花旦’的表演行当确立是晚至清代以后在地方戏里”发生的事[33]。元杂剧的花旦“起初扮演各色年青妇女,后来专扮伎女,以面部有‘花面子’的化妆,作为这一脚色的特征”[71]。元杂剧十二科有花旦杂剧(烟花粉黛),珠帘秀、天然秀、李娇儿、米里哈、荆坚坚等名伶均擅演花旦杂剧[72]。早期杂剧演员如珠帘秀,更以“杂剧为当今独步,驾头、花旦、软末泥等,悉造其妙”[73]。
至明清传奇,旦行分正旦、小旦、贴旦、老旦四支,其后梆子、皮簧诸腔又依人物年龄、身份、性格及表演特点,衍出老旦、正旦、花旦、贴旦、闺门旦、武旦、彩旦七支[74]。花旦之一门,名目与技法至此乃备,而田桂凤即此门中光绪一朝的冠冕。
溯源更远,则金元杂剧中“旦”色已包“正旦、贴旦、外旦、大旦、小旦、老旦、色旦、搽旦、旦儿”诸名,其中“正旦”与“正末”并重[75]。元杂剧花旦杂剧“都是以青年男女的爱情纠葛为主题,但女主人公的社会身份却相去甚远”[76];其在地方戏中又细分为“正旦(青衣)、花旦、彩旦、老旦”,其后“又有闺门旦、刀马旦、玩笑旦、帅旦、刺杀旦”[77]。元明而后,花旦之名久为旦行中一泛称,至清代地方戏始成独立家门,田桂凤即此家门在光绪朝的当行名伶。
梆子班的科班风尚,也自有一路做工:旧籍记“梆子班小生与花旦在场上往往有注视的做工,叫‘溜眼子’,凡是唱花旦的均要会‘溜眼子’”[78]。京师花旦之讲眉眼、重身段,与此正一脉相通。
十六、身后的花旦流变
田桂凤之名,身后渐晦,然其做派之为花旦一大源流,则为后人所公认[1]。同光间的花旦,梅巧玲、杨桂云、田桂凤各具一格,而“田桂凤的清秀、娇媚”独树一帜[8];其流被所及,路三宝、杨小朵、余玉琴辈相与颉颃[10],直至筱翠花、荀慧生均沾其教益[55]。故论光绪朝京师花旦,田桂凤实居“古今第一花旦”之名[2],而又以玩笑旦一门的鼻祖自成一格[1]。
他在花旦与须生“为敌体”的时代,以一身之做工念白与谭鑫培相角[4];在花衫未起之前,又以清雅矫“淫艳”之习[1]。承方松林之绪而启连泉一脉[5][55],虽未及见花衫之盛,而花旦一门之所以能自立门户,实有其一席之力。今存《拾玉镯》剧照,犹以“田桂凤饰孙玉姣”传其形容[39],亦艺林之一吉光片羽。
十七、同光京师的戏曲生态
田桂凤之名,又当置于同光京师戏曲的全景中看。京师自乾隆五十五年(1790)徽班三庆入京,继以四喜、春台、和春接踵而至,“四大徽班的先后抵京标志着京剧的前身——徽剧已在北京扎下了根”[79]。同光之际,戏园、堂会、内廷供奉并盛;谭鑫培演出时,戏园门外但“戳一块牌,上面仅写一个‘谭’字”,观众即冲此一字买票[80],名伶号召之力至于如此。田桂凤之能破例唱大轴、与谭相角,正是这一竞逐名角的风气所成。

其时京津沪之间,名角争相罗致,“京津间著名之角色,几罗致一空”[82]。京师又盛坤班,女伶沓来,一时称盛[83]。梆子、皮黄两腔并行,花旦一门兼收两腔之长[29],田桂凤以清秀、娇媚一路立其间,遂为光绪中期花旦之冠[3]。其时的名伶谱录之中,田桂凤之名与梅巧玲、方松林、何桂山诸辈并列[47],可见其位置早有定论。
同光之际的京师梨园,昆、京并盛。旧籍记同治、光绪间“最著名的十三个演员”,其中演旦角者为梅巧玲、朱莲芬、时小福、余紫云四人[84]。此图所绘,正是田桂凤活跃的同光之世;其名与梅巧玲、时小福、余紫云等旦行前辈同列一时,位置自明。其时内廷承应,伶人入宫当差者“均曾被召进内廷演出,当时称‘内廷供奉’”,旧记列谭鑫培、孙菊仙、汪桂芬、杨月楼、杨小楼等之名[85]。田桂凤亦尝以花旦之身供奉内廷,其声价固在供奉之列。清末民初,京师坤班渐兴,据1930年发表的《十年前平市坤伶题名录》,“1912~1920年间,在北京露演过的坤伶将近200人”[86]。田桂凤一辈正当男班鼎盛、坤伶将起之交,其名与梆簧两腔相始终。
十八、结语:一位花旦名伶的分量
田桂凤的活动年代,正当京剧由徽班蜕变而成型的后期,也是旦行艺术酝酿大变的时期。他在花旦尚被“淫艳”之习所掩的时代,以清雅、流利一路自树;在花旦被目为“不能唱大轴”的时代,以玩笑旦戏压座留客[1][3];在青衣、花旦界限森严的时代,又以做念之工为后来花衫的兴起预备了条件[60]。花旦之目,至清代地方戏而确立[33],而田桂凤正是这一名目成熟以后的当行,其戏路兼及闺门、玩笑、泼辣诸支[1][8]。
就传承而言,他上承咸丰朝的方松林,下启于连泉(筱翠花)一辈,荀慧生等亦沾其教益[55]。京剧花旦的表演技法、行当规范,今人考其渊源,多由晚清梆子一路衍生[30],而田桂凤所处的光绪中叶,正是花旦由“重做”渐趋“唱做兼重”的关头。故论同光花旦,梅巧玲、杨桂云之后,田桂凤独踞其冠,其名与《乌龙院》《拾玉镯》诸剧同传,历百余年而为治京剧史者所不能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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